在敦煌壁画之中,隐匿着一条审美密码,此密码是从恐惧迈向愉悦的。那些呈现舍身饲虎的惨烈场景,起初会令观者心绪惊悚、心跳加剧,最终虽使人心里害怕至极,却引得人于震撼里领会到能够让生命得以升华的力量,而这恰恰正是在美学范畴里所讲的崇高。
讲述牺牲之事的是佛本生故事,其中有萨埵太子割下自身肉喂养雄鹰,还有尸毗王以白鸽交易拯救麻雀,在这些故事当中充斥着血与火的严峻考验。北凉第275窟呈现月光王施头图,画面里砍头的刹那被冻结定格,鲜血迸发而出却面容呈现平静状态。
最先映入观众眼帘的是残忍,持续观看后才能发觉内里所蕴含的从容,此由恐惧转变为惊叹的过程,恰是悲剧艺术所具备的魔力,当信徒们目睹这些画面之际,达成了对自身苦难的超越,于想象里企及了涅榥的境界。
踏入随便哪一个敦煌洞窟,你就会发觉壁画的布局极其注重对称,佛处在中间位置,菩萨分布在两侧,飞天围绕在四周,构建成完美的平衡架构,这样的对称给人带来安稳感觉,则契合宗教场所所需要的庄严秩序。
但认真去仔细观察那第45窟的胁侍菩萨的时候,左边的呈现出严谨持重的姿态,然而右边的竟然是微微扭胯的样子,如此便形成了一种动态差异。那画工们可谓是在严格对称的格局当中特意去制造出破绽来,从而让整个画面充满活力,变得鲜活起来。这样一种在对称之中求取不对称的独特手法,一方面满足了信徒内心对于秩序的那种心理需求,一方面又成功避免了画面陷入呆板乏味的境地。
位于莫高窟的用色,那可是一门有着深厚内涵、极为高深的大学问。在十六国这个特定时期,主要大量使用像土红以及石膏这类颜色,则所呈现出来的画面色调显得沉郁。而当发展达到唐代的时候,便大量开始使用石绿、朱砂,整个画面呈现出金碧辉煌的效果;第220窟里面的帝王图形描绘,仅仅是官员们所穿着的服饰,就使用了多达七八种颜色,然而却一点儿都不会让人感觉到杂乱。
每个洞窟皆存在着一个主色调,初唐时期的第329窟的莲花藻井,其是以深蓝作为底色,再搭配上用藤黄以及白粉所描绘的飞天,整个穹顶宛如星空那般深邃,色彩于此处并非是肆意地涂抹,而是经由精密的计算,从而令信仰与审美在视觉方面达成统一。
飞天形象产生的变化,最为直观地展现出敦煌艺术的包容性。起初的飞天源自西域,其身体显得粗短,飘带亦是僵硬的状态。到了隋代的时候,飞天开始发生变化,逐渐变瘦且变美,裙带开始呈现出飘逸的姿态。到了唐代,飞天彻底实现了中国化,成为了体态丰盈、舞姿曼妙的仙女的那种模样。
第112窟里的反弹琵琶堪称巅峰之作,有个反手弹琵琶的伎乐天,其上身处于半裸状态,腰肢不停扭动,并且赤足踏节,这个动作在现实当中根本没办法弹琴,不过艺术夸张使得画面充满了韵律感,从娱佛转变为娱人,飞天达成了一场从天上到人间的华丽转身。
能够充分表明宗教跟生活相融合的,恰是观世音菩萨形象的演变情况。早期在壁画里呈现的观音,是有着男性模样且留着小片胡须的形象。一直到等到隋唐时期,观音慢慢向女性化转变,面部流露慈爱谦和神情,身形举止优美文雅,进而成为了送子观音以及水月观音这等形象。
现实里人们碰到难处就去求观音,于是画家们将现实需求画进了壁画之中,第45窟的观音经变,其画面上有着商人遇盗的情景,还有犯人解脱的情况,这些全都是老百姓所关心的实际问题,观音由此从佛教神祇转变成为了能够解决生活难题的中国美神,庄严的宗教被披上了浪漫的人间烟火。
劳度叉斗圣变乃敦煌经变画里头最为热闹的景致,外道劳度叉同舍利弗展开斗法,一方变出了大山,继而是另一方变出金刚杵将大山给砸碎了,一方变出毒龙,随后是一方变回金翅鸟去啄龙,画面满含着想象力,各种各样的神怪拥挤一团,这恰似一场奇幻大片。
西魏第285窟的壁画有意思程度更高了,伏羲女娲绘制在了一起,雷公电母也绘制在了一起,飞天菩萨同样绘制在了一起。宗教主题仅仅只是个由头而已,画家真正所展现出来的是那种对宇宙万物的好奇之情。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在这些洞窟里面巧妙地结合了,从而创造出一个惊心动魄的艺术世界来。
敦煌艺术之伟大,在于其从不摒弃任何事物,皆会照纳。西方之造型与东方之线条,加佛教之故事、人间世道,尽数汇合成一体凝聚。那些诸多匠者持油灯创作挥洒热情塑造美好,留下的不仅是于宗教教义的阐释,更是对生命的热爱以及对美的追求。如今宗教的范畴已不再现往昔,然而壁画上菩萨仍保持微笑包容着,观音依旧慈悲为怀尽显大爱,飞天依旧翩翩起舞姿态万千——艺术自身成为了另一种形式可给予人们精神慰藉。
在当下的生活里头,你认为还有什么样的事物,是有着那样一种结合中西、贯穿雅俗这般潜力的,而可以成为往后之人眼中那种“敦煌”的呢?